腦死、昏迷與植物人的差別：從《人魚沉睡的家》談起

這篇最初在 Facebook 以〈紀念東野圭吾系列：《人魚沉睡的家》談談腦死〉發布。事件還留在開頭，網站標題則改成較容易日後搜尋的問句。

東野圭吾最近離世，看著他的小說們覺得，其實有很多醫學題材可以延伸聊聊。

藉由這個機會，也同時緬懷一下這位一代的大師。

今天從小說《人魚沉睡的家》的開始：故事開場是一個小女孩的手指卡進泳池排水口，溺水送醫，加護病房告訴父母，孩子已經腦死。

整本書都在探討：腦死究竟算不算死亡

昏迷、植物人狀態、微意識狀態，講的都是意識出了問題，人還活著。

腦死不在這條光譜上：全腦連同腦幹的功能不可逆地停止，在醫學上其實就是死亡本身。

然而，依舊有很多細節值得探討

台灣的規則寫在《腦死判定準則》裡，依《人體器官移植條例》訂定，現行版本是民國 101 年修正的。

開始判定前有三道門檻：

1. 昏迷指數五分或更低且必須靠呼吸器維持呼吸
2. 昏迷原因已經確定
3. 腦部有無法復原的結構性損壞。

還有一條排除條款：如果昏迷是新陳代謝障礙、藥物中毒還沒退，或體溫低於攝氏 35 度造成的，不准判定，因為這幾種是可逆的。

判定的核心是六項腦幹反射，全部消失才算：

• 頭－眼反射消失
• 瞳孔對光反射消失
• 眼角膜反射消失
• 前庭－動眼反射消失
• 對身體任何部位給疼痛刺激，在顱神經分布範圍內沒有引起動作
• 插入導管刺激支氣管時，沒有作嘔或咳嗽

接著是無自行呼吸測試：先提升血中二氧化碳，卸下呼吸器改由氣管內管供氧，觀察十分鐘，看動脈血二氧化碳分壓衝過 60 毫米汞柱時有無反應。

整套要做兩次，中間至少隔四小時，未滿一歲的嬰兒要隔二十四小時，而且必須由兩位具判定資格的醫師共同執行。

醫療電視劇中家屬最難接受的，通常是判定腦死之後，身體還是可能會動。

手指抽一下、腳趾波浪狀彎曲，甚至手臂抬起來交叉在胸前，最後這個動作有個名字，叫拉撒路徵象（Lazarus sign）。

2000 年《Neurology》一份 38 人的研究裡，有 15 人出現過這類自發或反射動作，接近四成。

這些動作來自脊髓，不經過腦。

脊髓沒壞，反射弧就還在，就像膝跳反射一樣，不代表他們醒過來了。

所以它們不代表腦還有功能，也不推翻腦死診斷。

回到小說。

這個故事之所以成立跟日本的法律有關：腦死只有在要進行器官捐贈時，才被視為法律上的死亡；不捐贈，就不會啟動法定的腦死判定。

所以那位母親面對的不只是感情上的取捨，還是一個會改變「孩子在法律上算不算死了」的決定。

腦死之後心臟還可以跳一陣子，但在沒有極端支持的情況下，通常幾小時到幾天內會停。

這也是為什麼判定要做得這麼繁瑣：要在一個還會動、還有心跳、摸起來還是溫的身體旁邊說出「這個人已經死了」，必須有嚴謹的流程、足夠的判斷基準。